life

一生渺渺

自从外婆学会了使用QQ的视频通话功能,时不时就发视频请求给我,而我呢,要么在公司、要么在路上、要么在外面,于是总是挂断,草草回一句,「我在忙,晚些打给你」。然后十有八九就把这件事忘到脑后了,即使是打回去,往往也不知道说些什么,「你和外公怎么样?」「挺好的。」「那就好」……「那没什么事,我先挂了」「行,你忙吧」。直到上周四,我正在画着原型图,接到了妈妈的电话,哭着对我说,外公躺着床上不能动了。我才知道,「挺好的」不过是善意的谎言。

到家以后,已经是凌晨两点。外公侧卧在床上,脸浮肿着,我竟然有些不敢认。他说,「我是实在撑不住了,才叫你们回来的啊。整夜疼的睡不着,已经十二天没合眼了。」我想要试着去共情他的痛苦,但是,我真的没办法想象,十二个昼夜没睡是怎样的痛苦。

外公年轻时的照片还放在床头,落了尘、褪了色,星目剑眉中有一种硬朗与温柔。当年这张照片,曾被放在市中心最大的照相馆橱窗里,用来招揽顾客。五十年过去了,时光摧残了面容,皱纹爬满了脸庞,眼皮、嘴角,都下垂着,只有鼻梁依然挺拔。

2014-08-23 102740

和大多数人一样,外公是一个平凡的人,没写过书、没开过公司、没做过什么改变世界的产品。他只是在教师职位上,兢兢业业工作了几十年,带了一批又一批的学生。我想,外公的学生应该是敬爱他的。因为有一次毕业十年的同学聚会,学生们邀请外公参加,在合影照片上,学生们把外公围在中间,还有一个做了大学校长的女学生亲密地牵着外公的手,十指相扣。外婆为此吃醋了好久,外公无奈的解释说,「她是我的学生啊」。

好像好久没有看到外公笑了。上一次还是在苹果店里,那时我刚刚工作,积蓄不多,但是很想要一台Mac,相当于我那时一个月的薪酬,外公知道以后让我带他去店里,我指了指电脑,小心翼翼的抬眼望他,却迎上了他灿烂的笑,他问我,「就是这个?」,笑的皱纹都开出花来。除了他,没有哪个男人在为我买东西时还能笑得那么开心。其实他不知道Mac能用来做什么,只是听我说工作需要,他也从来不能理解我的工作究竟是做什么的,但他说,家人就是付出不图回报。

好像好久没有和外公长谈了。上一次还是在选专业的时候,他坚持要我选择物流或是财务管理,说毕业以后好找工作,有保障。我告诉他我要选择市场营销,原因一条条说给他听。他的耳朵有点背,我大声的说着,有一些宣告的意味。最后竟然说服他了,那是第一次,我没有听从他的意见,而是自己做了决定。似乎也是从那一次开始,我做的决定,不需要再咨询他的意见,选了什么样的工作、交了什么样的男友,又换了工作,又和男友分手。外公看着我一次次折腾,他不能理解,但是他也没有多说什么。

我的名字是外公翻字典取的,也是外公带我长大的。我不知道,我有没有让外公骄傲过,他很少夸我,所以每一次都记得很牢。一次是,他教我和表妹学游泳时,我先学会了,在海浪里游给他看,他笑着看我,眼睛亮亮的,说「挺聪明」。一次是,暑假回家,我在镜子面前梳头发,他盯着我看,也是笑着说「你什么时候变白了,成大姑娘了」。还有一次是,我在大学里的杂志社出版了一本校园杂志,拿了一本给他,他端详了好久扉页上我的名字,然后放在书柜上最明显的地方。对了,还有一次,外公来北京看病,我带他去看我的公司,他看着百度大厦,说,「原来是个大公司啊」。

现在呢,那个曾经威严的、硬朗的男人,成了一个生活不能自理的病人,食不能寝,夜不能寐,一天天消瘦下去。我这才知道,他也会恐惧。他说,梦到了一个个死去的亲人在向他招手。他问我,「我这病,还能治么?」因为大夫从来都只和家属说病情。他嘱咐我妈妈,他的存款放在工商银行里。

昨天检验之后,大夫说,「病人白蛋白偏低。」我问,「吃什么可以补呢,蛋白粉行么?」大夫犹豫了一下,说「补是一方面吧,还要继续查,为什么体内消耗了这么多」。我回家查白蛋白偏低的原因,词条上说,可能是补充的无法吸收,或是体内消耗过多……我一边看着,眼泪一边流下来。我一直都相信,事情是可以被改变的。但是这一刻,有一种不可抗力告诉我,有些事没办法弥补。我以为缺少了白蛋白,只要多吃点就可以弥补了。我以为不能陪伴家人的那些时间,以后找时间补上就可以了。我以为我的疏忽给家人带来的伤害,以后再对他们好就可以补偿了。可是,生活告诉我,时间是一条洪流,它带走的,就回不来了。我用失去交换得到,但是已拥有的,却换不回来曾经失去的了。

陈奕迅唱道,

还剩几多心跳,还在数赶不及了
昂贵是这刻,我觉悟了
在时计里,看破一生渺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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